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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孤枕侬何苦 春去秋来每梦君 ——赏析清秋如水《江城子·梦君归》 文/王序|他山石
在古体诗词中,悼亡诗词一向是人们怀念已故的亲人挚友,伤亲伤侣,寄托哀思,感慨人生的常见题材。这类题材,大多由于作者有着亲身目睹,所以就有实感与真情。加之基于深厚的诗词修养来驾驭文字,精心运笔,所以,就能使得作品写得哀惋如斯,凄楚感人,撼人心魄,引人同悲,乃至同悼。以宋词为例,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就是流传千古、颇具感人艺术力量的悼亡词名篇之一。每当我熄灯难寐,便经常瞑目默诵这首词;边默诵边暗发感叹,乃至泪凝双眸。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今人在学习与传承古典诗词的努力中,也能写出与之同曲同工的感人作品来。 2011年12月,清秋如水发表在原东北诗群辽宁诗词版的《江城子:梦君归》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此词寄情深挚,表达彻切,撼动人心,具有真实感人艺术力量。从奇文共欣赏出发,我以本文对此词加以鉴赏,以飧读者。下面,我们先来看原词: 凄凄生死奈何求?把心揉,泪横流。手捧白花无处祭坟头。 一缕孤魂飞鸿断,春去也,更悲秋。 幽幽入梦几回眸。影空 留,语塞喉。欲别难舍,饮泣诉银钩。痴望芸窗书难寄,君何 处?问沙鸥。
《江城子》这个牌子属于密韵小令,拍节较促,音韵抑扬流婉,宜于抒发凄凉与豪放的情致。作者此词填写于1992年清明节,其时距其丈夫病世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然而,只有清明节是最易令人们思念起已故的亲人们的。这一天,作者与往年一样,去丈夫的安葬地祭奠。 可意想不到的是,那里已被夷为平地了。原来,当地为了建设路桥,征用了那块墓地。尽管此前当地曾发了电视通知,而因作者平时无暇顾及电视,未得信息,便错过了把丈夫的遗骨另作安葬的机会。使得这一年清明为丈夫扫墓已“无处祭坟头”了,并成为他此后的一大憾事。这就是此词写作的真实背景。 上片起拍“凄凄生死奈何求?”发问突兀,首先深深地郁懑地道出了自己对此事悲悔交加的感慨。生离死别,天人两隔,丈夫的遗塚没有了。比较起来,苏轼的亡妻尚有“千里孤坟”在,还能想象到“明月夜,短松冈”;可桑梓中自己的亡夫已经是“坟毁魂飞”了,自己连“坟头一祭”的哀举都实现不了了!此情此景自己将“奈何以求”啊?何当以对呀?在这样的情形下,作者又该是怎样的情态呢?接下来便是“把心揉,泪横流”;两个三字短句,便将于是时是地“哀痛揪心,悲泪泗流”的情态形象可感、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紧承前两句,又急宕出撼人心魄的第三句——“手捧白花无处祭坟头。”;这一句紧紧地照应着起拍的“凄凄生死奈何求”,中间串入“把心揉,泪横流”;连接起来读着,就有着与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与“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同样的凄凉意境了。尽管他丈夫病逝仅仅有三年。至此上片已将清明祭夫的情形写完。片尾收结,进入抒情——“一缕孤魂飞鸿断,春去也,更悲秋”。这一句,当分别开来探解。按我的理解,“一缕孤魂飞鸿断”有两层意思:其一,为追昔。回忆他丈夫当年不幸病逝,天人两隔;其二,为抚今。感慨他丈夫遗骨又荡然无存,魂塚无系;给人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孤寂忧戚之感。“春去也,更悲秋。”则有三层意思。其一,为抒发自己对亡夫的永恒的思念;即多少个春去秋来他都未曾忘怀原有的夫妻恩爱,并且是时移而愈甚;其二,暗喻着丈夫英年早逝,自己也必将红颜渐褪,因为与他同龄的丈夫三十五岁时就不幸病逝了;再引申一下,也是指自己人生的春天和秋天。青春已经成为过往,失去了至爱的夫君,孤苦无依,那么自己人生的秋天该如何面对啊!其三,为隐含地表达她在丈夫病逝以后,自己一直以来与唯一的儿子相依为命,在生活煎迫与工作重压之下的郁苦心情。所以,这结句抒情的内涵是非常丰富的,表达得是非常凝婉与凄恻的。上片尽言祭夫情形与所思所感。 再来看下片。过变“幽幽入梦几回眸。”,承上启下,由祭君“无处祭坟头”过渡到“梦君归”的幽幽境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回眸”,说明自丈夫离去后自己每每梦见他,也暗示着祭君之日当夜又梦见了;这一句蕴含着作者对已故丈夫一直以来深深怀念的贞情。这真是“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啊!(“香”谐音于“相”,“丝”谐音于“思”;见唐温庭筠《达摩支曲》)接下来,“影空留,语塞喉。”又分述了当日之梦的两种情形。其一为丈夫的身影虽栩栩如生,但却扑之不到、抱之无即;其二为自己于恍惚中,欲想向梦中的丈夫吐露一别以来的思念与清苦,却又欲言咽喉,不忍一吐;这也或许是害怕天外有灵的丈夫为他孤伶无依而伤心的缘故吧?再接下来便是“欲别难舍,饮泣诉银钩”了。即夜将明了,“小楼吹彻玉笙寒”了,自梦已醒了,梦中的丈夫已幽然离去了。虽然是梦境相见,可这又是多么的难舍难分啊!于是他只有“饮”下泪水、将自己的满腹酸楚诉与“银钩”了。因为只有月亮才能鉴知他对已故丈夫的那片深情与贞心!最后看末拍收结——“痴望芸窗书难寄,君何处?问沙鸥。”更加寄情婉郁与幽远,深切感人。这一句分别运用与化用了两个现成的意象:“芸窗”, 在古典诗文中代指书斋;例如唐代诗人萧项《赠翁承赞漆林书堂诗》:“却对芸窗勤苦处,举头全是锦为衣”;“沙鸥”在古典诗文中代指漂泊无际与踪迹渺茫的意象;如杜甫《旅夜书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此结抒发了自己在拂晓中独坐书房,临窗遥望,“欲书尺素何难寄”的怅惘心情;问“君何在”?恐怕只有那漂泊翔远的“沙鸥”或许能知道了。这句的表达所体现的意蕴有着悲剧般的美与想象的浪漫——因为在作者的心目中,他已故的夫君并没有泯灭,而是化羽为漂泊于天地之间的“沙鸥”了------ 以上可见这首小令,取材于真事,抒发了真情,悲催委婉,一波三折,层层深递。上下片既布局分明,又联系紧密,各成架构。通篇富用比兴与形象思维,情景交融;派句流婉偕畅,构词缜密,炼字精到。字里行间将自己对已故夫君的难忘情感及贞洁操守表达得淋漓尽致,具有感发生命的艺术力量。可以说是以心血与泪水凝成的佳篇。难怪收入此词的作者诗词选集《清秋拾韵》流传到南方后,被河南省安阳市的谱曲家姚琰生和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张铁钊先生先后拣出这首《江城子·梦君归》来谱成曲子。这大概是由于宋词本身就是古代音乐的联产品、词调本身就具有音乐美的特质吧?我另认为,也必定是因为这首词的文字美、情感美与悲剧美共同打动了那位谱曲家、才使其乐与为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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