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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 尿
生产队晚上开会,找一个挑尿的。 冬天夜长,农民们又睡觉早,天黑了就都躺下了,到第二天天亮,有十二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总要起来撒尿,按照老习惯,家家都在外屋地放一个小尿桶,半夜起来就在外屋地撒尿。挑尿人的任务,是在早晨把各家的尿集中起来,挑到村头的粪坑去——倒在那里。这也是生产队积肥的一种方式。一个生产队三四十户,各家都走齐了,把尿收集好,需要两个多小时。开会的时候,队长点了几个人,都说干不了,不干。社员们心里合计,大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早晨四点多起床,挨家挨户收集尿,再送到村头的粪堆去,要两个多小时,生产队只给2分工,不合适,所以谁也不应承。队长开始点名了:“张二骡子,你又没老婆,早晨早点起来吧,还挣两个工分,你干吧!”张二骡子说:“我没老婆,早晨还要起来给孩子做饭,干不了!”队长又点名:“宋大架子,你起来挑尿吧,还多挣点工分。”宋大架子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往烟袋锅里装烟。队长等了一会,见他不回答,不高兴了:“大架子,你干不干啊?放个屁还要摆半天姿势啊!”韩老七接了一句:“架子还没搭完呢,怎么回话?”宋大架子瞪了韩老七一眼,说:“小瘪犊子,烟草都装上了,总得让我吸上一口吧?”说着宋大架子掏出火柴,开始吱吱地点烟。队长看他这样磨蹭,又点了别人,但是都有理由,不肯接这挑尿的活。见这种情景,我站起来说:“队长,我干。”队长有点吃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说:“天天四点多钟就得起来,挨家挨户收集尿,很冷的,你行吗?”我说:“行,信得过我,就一定干好!”队长说:“好,就这样!”散会后,我把生产队的扁担和尿桶挑回青年点,准备明天早上用。我还预备一根棍子,挑尿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怕有狗扑上来咬我。 第二天早晨四点多钟,我就起来了,拎着棍子,挑着尿桶,从村里向村外,挨着家齐尿。走了几家,没有狗出来咬我,大概村子里的狗都认识我。但是,那棍子还是派上了用场——社员家的外屋冷,家家的尿桶都结了一层冰,倒不出尿来,我就用棍子把尿上的冰捣碎,然后才能把尿倒出来。每到一家,我就喊“齐尿了!”,屋子里的灯就会亮了,走出人来,拎着小尿桶,把尿倒到我的尿桶里。倒不出来的时候,就用棍子在尿桶里搅一搅。一家三分钟的时间,全生产队三四十家,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全部完工。那天走到二壮子家,我喊“倒尿了!”屋子里半天才亮灯,只听见二壮子推他媳妇说:“快出去倒尿!”他媳妇说:“你咋不出去?我不去,挺冷的!”二壮子说:“我踹你,快去!”灯亮了,只见二壮子媳妇拎着尿桶,没穿鞋,光着屁股跑出来,把小尿桶往院子里一蹾(dūn),一边往屋里跑,一边说:“太冷了,你自己倒吧!”(那时候,很多农民是现在的“裸睡”)我急忙用棍子在尿桶里搅和搅和,把尿倒出来,又送进外屋地,把门关上,走了。走出院门,还听见二壮子在屋里骂:“你个骚货,光屁股撵狼,胆大不害臊啊!”二壮子媳妇喊:“比你妈强多了,你妈跟老辛头在高粱地里,都让人家看到了——哎,我看你长得跟老辛头挺像,你是不是他的种啊?”啪!一声响,二壮子打了媳妇一巴掌。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二壮子媳妇开始反击。二壮子喊:“你下来!”二壮子媳妇骑着他继续打。 二壮子家的事儿提醒了我,反正谁家睡觉也不锁门,以后我到谁家,直接喊一声“倒尿了!”我就推开他家的门,把小尿桶拎出来,倒完尿,再送进外屋地,关上门,去下一家。这样就不必等人家出来了,人家也乐得不起来。一家节省一分半的时间,也可以提前好多时间完成任务。 刚来的时候,地头休息,我总是躲在一边看书。人家看我很奇怪,哪里有带着书下地的?大家看我,总像隔着一层似的,不敢跟我说笑,后来渐渐地就不是这样了。有一天天刚亮,马倌到青年点的窗下把我叫出来,让我去他家,给他的儿子主持婚礼。我可从来没做过这事儿,有点犹豫,他说:“你有文化,村子里我就信得着你,肯定行!”大概是从我挑尿起,社员们就把我当成是农家院的孩子了,对我再也不“惜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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