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千家诗》其一

欧-德-绪

陪稚孙诵《千家诗》，是老来一大乐趣。如今不做陪读，自己随手翻翻，老面孔忽有些新感触，也觉得不乏黄昏之乐。有感触深者，写下几篇，先贴其一。诸诗友有兴趣者，不妨读而哂之。

好诗不妨浅浅读

——读程颢《春日偶成》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这首诗第三句很受关注。诗人到底为何而乐，解诗者几乎都要借此做一做文章。

   诗人是穷研“天理”的北宋理学大师，世称明道先生。这一身份，最为解诗者津津乐道，并由此推断，理学家眼里无非是“理”——诗人之乐就是从春光中也悟得了天理。例如：

   宋末元初的诗人黄庚以诗解诗：“云淡风轻皆道体，鸢飞鱼跃总天机。吾心与物同真乐，此处宁容俗子知。”这样的解读排它性很强，也很霸道。万物都是道的本体，蕴藏着道的秘密，而人与万物是一体的——明道先生游春悟道之乐，凡夫俗子不懂理学，是无从体会的。凡俗之辈被直接踢出了能懂此诗的读者圈。

   还有今人就此嘲讽明道先生。解读者称，看到明道先生赏春犹在说道学之理，忍不住想起了一个笑话：据说有个道学先生，就连夫妻间做爱时，也要一本正经地向祖先牌位祷告说：“非为色也，实为嗣耳。”①明道先生果真这般迂腐么？这样讽刺前贤，是不是太过了些。

   认为诗人之乐是悟理明道之乐者，应该都是依照着知人论世的解诗指南自以为得了诗人本意的，所以一概排斥其它解读；而讽刺明道先生者，大概也是以为击中了理学家“存天理，灭人欲”的要害。

   这首《千家诗》的卷首诗，就只能这样读么？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中国诗学从来都是有多元取向的。西汉大儒董仲舒“《诗》无达诂”之说，被引伸为“诗无达诂”，正是多元解读被广泛接受的经典表述——所有的诗都可以有多元并存的诠释。据此，明道先生之乐，为什么非是明道不可呢？假如我们将诗人的名字隐去，这首诗就不好了？

   从诗的尾句可以看出，忘情于春光之中的是一位老者。老人扶杖游春，柔风拂面，午日煦暖，花木繁茂，吸引着他一步步走入春光深处。“云淡风轻”“傍花随柳”，状景写行，看似平淡却是非常贴切，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两个短语也成为后人常常引用的语典。三四两句就是这位老者一抒忘情于春光的快乐。时人或许会奇怪一位老者怎会如此流连于花木之中，他们总以为偷闲游春是年轻人的专利，不明白老人一样可以做得——丢下手头事，莫管世间愁，尽情享受明媚春光，乐游其中，这是不用跟年轻人学的。

   这般隐去作者，把读者自己解入诗中，行不行呢？知人论世者怕是会直摇头，但诗无达诂论者必能宽容。诗是可以有多种不同读法的——深者自深读，浅者自浅读；雅者可雅读，俗者可俗读；正者作正读，歪者作歪读……所谓见仁见智，先哲说得很明白。

   更有前贤，对所谓得了诗人本意而自以为是者早有质疑。清代学者方玉润云：“孟子其言，可谓善读《诗》矣，然而自古至今，能以己意逆诗人之志者，谁哉？”②孟子解诗名言有“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八字，此处专指“以意逆志”。用读者一己之意去迎合诗人之志，方玉润认为这样的“意”与“志”是不可能重合的，自古及今，没人做到。换言之，解诗都是自己的心得，如果把诗人之志作为正解，那么没有人能得此唯一正解。自以为是而排斥他读者，休矣。

   要感谢前贤有如此多元的诗学观，宽容进不得深者行列的吾辈浅人，也让笔者有胆气说一句：好诗不妨浅浅读。又或许，终日埋首书案的明道先生陶醉于烂漫春色中，竟一时忘了何为道，何为理，忙里偷闲做了片刻“浅人”，谁说得准呢？                                             

注释：

①石继航：《千年霜月千家诗》，天津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2页。

②方玉润：《诗经原始》，中华书局，1986年，第45页。

欧-德-绪

秋游时刻 发表于 2021-7-20 12:49
醉翁（1007年－1072年），程颢（1032年—1085年）这首醉翁遗风

先生之联想很有意味。

欧-德-绪

秋游时刻 发表于 2021-7-20 16:01
醉翁之乐在山水，程颢之乐学少年

程颢之乐，读者之乐，到底为何而乐，真可谓难知又不难知矣。

欧-德-绪

秋游时刻 发表于 2021-7-20 16:06
重读《千家诗》好题材，期待其二

谢谢鼓励。问好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