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未改的刻度》
——端午祭灵均
李家宁(福建)
青铜的喉咙,在菖蒲根部突然开裂
汨罗江,咽下两千三百枚苦胆
《离骚》的藤蔓刺穿楚地的月轮——
碎光溅落江心,凝成未阖的眼睑
未竟的句子,沉作石质的肺叶
年年,龙舟的肋骨犁开水纹
打捞星图上那道崩裂的谶言
而门楣之上,艾草垂悬的霜刃
至今,锋利如新
苇衣一层层剥落
浓稠的时光凝作珠玉
每一粒米中都蛰伏着
一部倒流的《天问》
你披着兰草的清芬
坠入浑浊的罗网
楚王的冕旒,谗言的舌信
碾碎了一具济世的肉身
却偏偏——
碾不碎那截不肯弯曲的脊棱
纵身跃入词语的深渊之际
鱼群忽然认出了你——
那挺直的,哪里是骨骼
分明是楷书的一竖
立在水中,为浑浊标注
永恒的准星
沧浪之水啊,覆没了形骸
却覆不灭赤诚烙下的印痕
有人在浪尖刻下舟痕
有人把自己种进漩涡——
长成一柱逆流的根
千载波涛,被龙舟劈开
只为寻找一尊不沉的信仰
糯米的甜,锁住时光的咸涩
雄黄的焰,点燃不灭的烛芒
而今夜,月光浸透江面时
那个上下求索的歌者
仍在凝视——
这他曾深爱、又痛心疾首的人间
正从每一只粽子的棱角里
从每一片不肯低头的苇叶上
从每一粒糯米包裹的洁白里
重新,长出了清白的棱
2026、6、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