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宫山游赋
李家宁(中国)
闽有仙山,名曰洞宫。一脚踏三县,双肩共一峰。 政和、屏南、周宁,犬牙交错;鹫峰、闽江、东海,血脉潜通。其地也,不居要冲而控四野,非比五岳而镇八荒。天工以此地为炉鼎,造化以此山为丹房。
一
观其火山之遗迹,真乃大地之文章。 一亿年前,地火奔涌,熔岩流丹,凝而为石,裂而为峰。今之流纹岩者,犹见火痕如篆;今之石蛋群者,尚存炽气未凉。峰如剑戟刺天,壑似龙蛇走地。
飞炉峰者,一石孤悬,状若倒鼎,相传真人炼丹之器坠于此,至今峰顶丹炉倒悬,夕照之下,金光璀璨,如火焰未熄。
宝丰岩者,万仞壁立,势如奔马,曾闻高僧说法之台峙彼方,岩上梵钟远递,犹含古刹余音。
更有仙人锯板,石裂三片,纹如木理,仿佛斧锯方歇,仙人去而未归;观音望海,一峰孤峙,云开万里,依稀法相庄严,慈悲凝于石骨。蟾岩蹲伏,若金蟾望月,张口待露;笔架横陈,似文曲遗踪,搁笔云端。一石一世界,一峰一乾坤。石不能言,而气象万千。
二
虹溪一水,贯穿山间,清可见底。 石床平铺,数百涡穴,密如星图。或圆或椭,或深或浅,排列有序,似卦非卦。细数之,其数二百八十有奇,暗合二十八宿之倍;详察之,其形阴阳交错,冥符太极两仪之机。
此非造化之设谜乎?非天公之弈棋盘乎? 或曰冰川之遗迹,或曰流水之雕磨,然考其形制,暗合金木水火之数;察其方位,冥符东西南北之机。千古以来,无人能解。
徘徊其侧,恍觉天地有密码,古今隔层纱。 阳光透波,光影摇曳,涡穴明明灭灭,仿佛活物,缓缓呼吸,如大地之眼眸,凝视苍穹。
三
昔者,第二十七福地之名,载于《云笈七签》;琅嬛福地之号,传于道藏仙经。何谓琅嬛?天帝藏书之所,神仙校文之台。或曰此山有洞,洞中有天,石室天成,丹书满壁,非有仙缘者不得入焉。
真人魏虞,于此炼丹。 丹炉火红,烧尽三春之雪;药臼声脆,敲残五夜之星。朝采岩上紫芝,暮汲虹溪清水。及至丹成之日,炉中五色光起,真人羽化而登天,空留丹井至今存。
后之来者,每于月明之夜,犹闻捣药之声隐隐从岩壑中来。或曰此非幻听,乃仙家余韵,千载未绝。丹井之水,至今清冽,饮之者或言能见往日烟霞——是真是幻,惟饮者自知。
又有丰岩古寺,始建于唐,鼎盛于宋。飞炉峰下,钟鼓相闻;宝丰岩前,香云缭绕。宋时香火最盛,僧众三百,田产千亩,为闽北之丛林冠。今虽殿宇凋零,然石础尚在,残碑可读,佛火虽熄,梵烟未散。 抚碑追昔,想见当年梵呗冲天、经声匝地之盛况。一寺一观,一僧一道,共此青山,亦闽北之奇观也。
四
朱子晦庵,尝游此地。 绍兴年间,朱熹往来闽东北,讲学于政和、屏南间,洞宫山为其必经之路。传其曾在花桥憩息,于岩前设帐讲学。
花桥者,廊屋雕甍,横跨虹溪。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清风习习。朱子坐此桥上,观山观水观心,“半亩方塘”之悟,或亦得于此山之助乎? 故花桥之上,至今犹存讲学遗址;岩前之下,尚闻弦诵遗风。一代理学宗师,于此山留下身影,使洞宫山不惟有仙气,亦有书香气。
李纲伯纪,亦至此山。 李纲者,南宋名相,力主抗金,遭贬谪而奔走闽中。传其避地洞宫,登高北望,中原沦陷,山河破碎,悲从中来,题诗于壁,泪洒苍苔。
诗虽不传,而其忠愤之气,仿佛犹萦绕于峰峦之间。一朱一李,一文一武,一为道学之宗,一为社稷之臣。洞宫山能以一人文、一忠烈为其增色,亦山中之幸也。 文脉与忠魂,共此山水,山因此而重。
五
及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洞宫山又书写了一段血与火的篇章。
是时也,闽东苏区,红旗漫卷。叶飞将军,转战于此,以洞宫山为屏障,建立游击根据地。黄立贵所部,纵横驰骋,与敌周旋于崇山峻岭之间。洞宫村头,曾设红军医院;仰头岭上,曾开会师大会。闽赣省委机关,曾移驻于此,运筹帷幄,指挥四方。
虹溪之畔,红军饮马;飞炉峰下,赤子磨枪。 洞宫湖上,曾映红旗倒影之光;花桥廊中,曾藏机密文件之囊。数载苦斗,百战艰难,多少英雄血,染就杜鹃红。
至今,当地老人犹能指述:某处是战壕,某处是哨口,某处埋忠骨。那些无名的战士,长眠于洞宫山的怀抱,化作山花,化作松涛,化作年年春色,守护此山。
青山埋骨,碧血留痕。山因此而沉重,水因此而含情。
六
洞宫湖者,高山平湖也。 海拔千米之上,群峰环抱之中,一泓澄泓,平铺如砥。湖非大而气阔,水非深而韵长。
天光云影,共徘徊于一鉴;山色林岚,同沐浴于清涟。泛舟其上,四围山色如黛,倒插入水,人在舟中,舟在云上,云在湖底——不知是我入画中,还是画入我眼。
湖周古木参天,时有白鹭掠水,倏忽远去,唯留涟漪圈圈扩散,似湖在微笑,又似岁月在轻轻叹息。晨起时,湖上薄雾如纱,山影朦胧,如美人初醒,慵懒未妆;黄昏时,夕照熔金,湖面浮光耀金,如铺万片龙鳞;月夜时,一轮沉璧,四山俱寂,斯时也,心如止水,不知今夕何夕。
湖口有水溢出,蜿蜒而下,是为虹溪。溪流清澈,怪圈静卧其中。湖、溪、圈、桥,一脉相承,如珠如链,串起洞宫山水之精华。
七
洞宫之四时,各具风神,不可不述。
春则杜鹃满山,红紫烂漫,如霞如火——花与血同色,春与史同深。
夏则凉风满谷,碧湖如镜,城中暑气如蒸,此地清凉似水。
秋则红叶烧空,层林尽染,湖面浮丹,水亦醉红。
冬则雾凇挂树,银装素裹,四山俱寂,唯闻雪落。
山不言语,而四时代之言之。
八
嗟乎!一山何其小,蕴藏何其大。
有火山亿年之遗迹,如大地之掌纹,刻写着地球深处的秘密;
有道祖千载之丹炉,如仙家之余烬,氤氲着长生不老的梦想;
有朱李名贤之过化,如文脉之驿站,传递着华夏文明的火种;
有红军血战之丰碑,如赤子之心跳,激荡着民族复兴的脉搏;
有怪圈未解之玄秘,如造化之哑谜,诱惑着好奇者的目光;
有平湖如镜之清幽,如天地之一滴泪,映照着古今沧桑。
凡此种种,萃于一山,岂非天意乎?
昔司马迁游名山大川,而后有《史记》;徐霞客探幽访秘,而后有游记。今余登洞宫,观其岩、读其史、感其情,乃知天下之奇,不独在五岳;世间之美,不独在蓬莱。
洞宫不必称雄于五岳,不必争奇于黄山,以三县交界之微躯,纳天地人文之浩瀚,斯亦足矣。
铭曰:
三县交界,一山独尊。
一脚踏三,双肩共一。
火山遗碛,石阵如屯。
真人羽化,丹井尚温。
琅嬛秘府,谁扣其门?
虹溪怪圈,天书待译。
花桥讲席,道脉长存。
丰岩钟杳,飞炉烟昏。
红旗漫卷,碧血留痕。
杜鹃岁岁,为招忠魂。
平湖如镜,照古照今。
四时代谢,此心常新。
登高作赋,以告后人:
洞宫虽僻,天地在心。
202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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